
楔子
1985年的夏天,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鲁西南平原的天都捅破。我,赵大河,一个二十三岁的大小伙子,正弓着腰,把一捆捆沉甸甸的麦穗往板车上码。日头毒辣辣地晒着,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砸在地面上,洇出一个小小的、深色的圆点,然后迅速被蒸干。
我帮的人是周慧,村里的“绝户寡妇”。她男人三年前下河清淤,再也没上来,留下她和一个刚会走路的闺女,还有几亩薄田。在那个年头,“寡妇”两个字,本身就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和软弱,是个人都能上来踩一脚。村里人都躲着她,像躲瘟神,生怕沾上她的“穷气”和“克夫命”,更别说帮她干这最累人的农活了。
我不同。我爹走得早,是我娘一手拉扯大的,我懂那种孤儿寡母的难处。那天我看她一个人,抱着孩子,望着地里金黄一片却无力收割的麦子发呆,眼神空得让人心里发酸。我没多想,抄起镰刀就下了地。干完活,天已经擦黑了,我正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,想着赶紧回家,免得我娘惦记。
就在这时,一股带着汗味和淡淡皂角香的气息猛地贴近,一双胳膊从背后紧紧地箍住了我的腰。那双手粗糙,有力,还在微微发颤。紧接着,一个压抑着哭腔、却又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,烫得我心口一疼:“大河,别走。你看看我,娶我,行吗?”
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,僵在原地,手里擦汗的毛巾“啪嗒”一声掉在脚下的麦茬地里。远处,谁家的狗吠了几声,又沉入无边的夜色。风里只剩下麦秸的干燥气息,和我那颗快要跳出腔子的心脏,疯狂擂动的声音。
(一) 压不弯的脊梁
我叫赵大河,那年二十三,属虎。按理说,虎虎生威的年纪,可我在村里的处境,跟“威”字半点不沾边。我家是村里最穷的那几户之一,三间土坯房,东边那间还漏雨,一到梅雨季,地上就得摆满接水的盆盆罐罐,叮叮咚咚响一夜。
家里就我和我娘,刘桂香。我娘是个要强的女人,从我爹得了痨病走了之后,她就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。她靠着给村里人做针线活、喂两头猪、种点菜园子,硬是把我供到了高中毕业。虽然没考上大学,但在这十里八乡,我也算是个识文断字的“文化人”。可“文化人”不当饭吃,尤其在1985年,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,力气才是硬道理。
我娘常说:“大河,咱人穷,志不能短。脊梁骨要是弯了,这辈子就直不起来了。”所以我干活实在,从不偷奸耍滑。谁家有个红白喜事,或者盖房起屋,需要搭把手的,只要招呼一声,我准到。我不图别的,就图个心安,图个我娘走在村里,能挺直腰杆。
但人心这东西,有时候比那盐碱地还难耕。
村东头的赵老栓,是我们赵姓本家的一个长辈,仗着辈分高,家里有几个在镇上当差的本家侄子,在村里一向说一不二。他家地多,每年农忙都要雇人,给的工钱却总是克扣。有一年我帮他家割了三天稻子,说好的一天八毛,最后只给了我两块,还说:“大河,你家就两口人,吃不了多少,这两块钱够你娘买两斤盐了。年轻人,别那么计较。”
我没吭声,接过钱走了。我娘知道了,只是拿针在头发上篦了篦,继续纳她的鞋底,淡淡说:“咱不跟他争一时长短,吃亏是福。”
可有些亏,吃了能长记性;有些亏,吃了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。
周慧的男人赵大勇,论辈分是我远房堂哥,一个闷葫芦似的老实人。三年前村里组织清淤,他第一个跳进冰冷的河水里,结果腿抽筋,再也没上来。留下周慧和一个三岁的闺女,叫妞妞。
周慧是外乡人,据说是逃荒过来的,被赵大勇的娘,也就是那个有名的“赵刁氏”,花了几斗米买下来的。赵大勇活着的时候,周慧的日子还算过得去,毕竟有男人顶着。赵大勇一走,天就塌了。赵刁氏是个泼辣刻薄的老太太,她认定是周慧“命硬”克死了她儿子,不仅把周慧和妞妞赶出了赵家的院子,还四处散播谣言,说周慧在娘家就不是个省油的灯,属扫把星的。
一个外乡来的寡妇,带着个吃奶的娃,没房没地,在1985年的农村,那日子简直是泡在黄连水里。村里分给她那几亩薄地,还是最偏远、靠近河滩的盐碱地,种啥都收成不好。周慧人长得周正,虽然穿着打补丁的衣裳,但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。可这反而成了她的罪过。村里那些长舌妇,最爱聚在大槐树下,嗑着瓜子编排她:“你看那周慧,男人都死了三年了,还整天捯饬得跟朵花似的,指不定心里想什么呢。”“就是,我前天还看见她跟西头的刘光棍说了几句话,啧啧……”
“寡妇门前是非多”,这话一点不假。村里有些混不吝的光棍汉,晚上喝了点猫尿,就敢去敲周慧的门窗,嘴里不干不净。周慧起初还骂几声,后来就只剩下抱着妞妞在屋里瑟瑟发抖。村里干部调解过几次,但也只是和几句稀泥,毕竟没人真愿意为了一个外来的寡妇,去得罪那些本家的无赖。
我看在眼里,心里不是滋味。我娘也叹气:“慧丫头命苦。大河,咱帮不了大忙,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。”
所以,那天我在河滩地碰见她,她正咬着牙,试图把那辆破旧得快要散架的板车从泥坑里拉出来,妞妞坐在车斗里,饿得哇哇直哭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青筋都从白皙的脖颈里暴了出来,汗水混着泥土,糊了一脸。
我二话没说,走过去,肩膀顶住车尾,喊了声:“嫂子,使把劲,一起!”
车子出来了。她愣了一下,看着我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了句:“大河兄弟……谢谢。”
那天,我帮她把那车麦子拉回了她那个临时借住的、四处漏风的破屋。妞妞已经不哭了,趴在车斗里睡着了,小手还紧紧攥着一根麦穗。我帮她把麦子卸下来,又挑了水把她家那口快见底的水缸灌满。做完这些,天已经黑透了。
我正准备走,周慧叫住了我。她从屋里拿出一个粗瓷碗,里面是半碗红糖水,还冒着热气。“家里没啥好的,这糖是上回我生病,队长媳妇给的,我一直没舍得喝。你……你喝口水再走。”
那碗红糖水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甜丝丝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。我确实渴坏了,接过来,一饮而尽。糖水很甜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然后,就是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,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:“大河,娶我好吗?”
那一刻,我脑子是懵的。一种混合着震惊、慌乱、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我能感觉到她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后背的汗衫,她的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。那不是轻浮,那是一个溺水的人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抓住了她以为唯一能救命的稻草。
我慢慢掰开她箍在我腰间的手,转过身。月光下,她满脸泪痕,眼神里是绝望,是恳求,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。她没有看我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声音嘶哑:“大河,你嫌我……嫌弃妞妞,对吧?我知道我配不上你,你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小伙子……可我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没法子了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拼命摇头。
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,疼得厉害。我看见屋里土炕上,妞妞翻了个身,梦里还在吧唧嘴,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把心里那点慌乱和绮念压下去。我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嫂子,你听我说。你是个好人,妞妞也是个好孩子。你刚才的话,我赵大河就当没听过。我不是嫌弃你,我是……”
我顿了顿,组织了一下语言:“我是敬重你。这年月,谁都不容易,但你一个女人,撑着这个家,没偷没抢,没低头去求那些不三不四的人,你比村里那些嚼舌根的老娘们强一万倍。我帮你,是把你当嫂子,当个正经人。你要是再说这种话,就是瞧不起我,也瞧不起你自己了。”
周慧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眼里那团绝望的火,似乎被我的话浇灭了一点,露出一点迷茫的光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:“天不早了,我回去了。我娘该等急了。嫂子,啥事都有过去的时候,日子是人过出来的。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好好把妞妞带大,比啥都强。明儿个我再来帮你把剩下的麦子拉完。”
说完,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。
身后,传来周慧压抑的、低低的啜泣声,还有一句几乎被风吹散的:“大河……你是个好人……”
那晚回到家,我娘还没睡,坐在油灯下,就着昏黄的光,一针一线地缝着我那件破了口子的褂子。她没问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,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似乎能穿透我所有的心事。她把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,轻声说了句:“睡吧,灶上给你留着热水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躺到里屋的床上,眼睛睁着,望着黑洞洞的房梁,满脑子都是周慧那双绝望又带着期盼的眼睛,还有那声带着哭腔的“娶我好吗?”
隔壁传来我娘轻微的叹息。
我心里忽然就定了。我知道,有些事,做了,就得担着。周慧的事,我不会往外说半个字,这是对她最后的尊重。但她的处境,我不能再装看不见了。这世道,总该有个讲理的地方,也总该有人,去做那个讲理的人。
(二) 盐碱地里的刺
时间进了八月,麦子入了仓,田野里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,白晃晃的,有些刺眼。空气里那股子丰收的燥热还没完全散去,新的矛盾就像地里的杂草,悄没声地又冒了出来。
周慧分到的那几亩河滩地,说是地,其实就是一片兔子不拉屎的盐碱滩。种麦子,麦穗跟癞子头似的,稀稀拉拉;种棒子(玉米),棒子长得跟小手指头那么大点。村里人都当那是块废地,当初分给她,也是赵老栓在村民会上拍板的,美其名曰“照顾孤儿寡母,地虽然偏点,但面积大”。
可今年雨水少,那条干了大半年的河床,居然在几场阵雨之后,淤积出了一些肥沃的淤泥。周慧那几亩靠着河边的“废地”,反而因为淤泥的浸润,长出了一季好庄稼。虽然产量还是不能跟村东头那些上等水浇地比,但比起往年,已经是天壤之别了。金黄的麦子沉甸甸地低着头,周慧第一次在收成面前,露出了点笑容。
但这笑容,就像油锅里溅进去的水,瞬间就炸了。
赵老栓背着手,带着他那个在镇上农机站当临时工的儿子赵宝刚,溜溜达达地来到了周慧的地头。赵老栓眯着眼,用鞋底碾了碾地上散落的麦粒,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河床,干咳了两声。
“周慧啊,”赵老栓拖着长音,“你这地,今年收成不错嘛。”
周慧正弯腰捆着最后几捆麦子,听到声音,直起腰,擦了把汗,脸上带着谨慎的笑:“栓叔来了,是,今年雨水好,河滩淤了点泥,收成比往年强点。”
“嗯,”赵老栓点点头,脸色忽然就沉了下来,“是强了点。但我今天来,是跟你说个事。当初分地的时候,生产队登记簿上,你这块地的边界,是到那道土坎子为止。对吧?”
周慧愣了,指着一块明显被重新翻过的、还带着新鲜泥土的界石说:“栓叔,界石在这儿呢,一直没动过啊。当初分地,张会计他们都在,就是到这儿。”
“胡说!”赵宝刚在旁边突然喝了一声,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,头发梳得油亮,一张脸因为常年坐办公室显得白净,此刻却带着一股蛮横,“我爸记得清清楚楚,地界在河滩边上那棵歪脖子柳树那儿!你那块界石,是你自己往东挪了好几米吧?这不是明抢我们赵家的地吗?”
周慧的脸“唰”一下就白了,她攥紧了手里的镰刀,指节都捏得发白:“宝刚兄弟,话可不能这么说!这界石是当年公社的人来埋的,我一个妇道人家,哪有那个本事挪它?你们这是……这是欺负人!”
“欺负人?”赵老栓冷笑一声,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干活的几个本家侄子,“你看看,这河滩地,自古以来就是我们赵家祖上的滩涂地。当初照顾你,才给你分了这几亩。现在河滩淤了,地肥了,你一个外姓人,还想霸着?我告诉你周慧,识相的,把这块地让出来,村里重新给你划一块,这事就算了。要是不识相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那威胁的意思,比说透了还让人心寒。
周慧气得浑身发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掉下来。她知道,赵老栓在村里经营了几十年,族里势力大,他说的话,比村干部还管用。她一个寡妇,拿什么去争?
我当时正在不远处的自家地里锄草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我心头那股火,“腾”一下就蹿了上来。我没多想,扛着锄头就走了过去。
“栓叔,宝刚兄弟,”我走到跟前,先叫了人,脸上带着笑,但语气不卑不亢,“这大热天的,为块地界置气,不值当。我那天也正好在,公社的人来埋界石的时候,我在地里干活,看得真真的,界石就在这儿,没错。”
赵宝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嗤笑一声:“赵大河?这儿有你什么事?怎么着,帮寡妇拉了两车麦子,就真当自己是人家家里人了?你一个穷小子,连自己家那三间破瓦房都修不起,还来管别人家的闲事?”
这话说得很难听,把我跟周慧扯在一起,还顺带踩乎我家穷。我攥紧了锄头把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。但我深吸了一口气,想起我娘说的“人穷志不能短”,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。我不能动手,一动手,就中了他们的圈套,有理也变没理了。
“宝刚兄弟,你这话说的,都是一个村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,哪有闲事不闲事的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我是没本事,修不起大瓦房,但我知道‘理’字怎么写。这块界石,就是凭证。栓叔,您德高望重,要是觉得这界石有问题,咱不吵,找村里张会计,把当初分地的登记簿拿出来,对一对,再叫上几个当年的老人作证,看到底是谁记错了。您看这样行吗?”
赵老栓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我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穷小子,能说出这番不软不硬、有礼有节的话来。真要查登记簿,叫老人作证,他未必能占上风。他只是想仗着势力,逼周慧一个寡妇就范罢了。
“哼!”赵老栓重重地哼了一声,瞪了我一眼,“赵大河,你翅膀硬了是吧?好,好!今儿我给你这个面子,不跟她一个妇道人家计较。但这事没完!这地到底是谁的,咱们走着瞧!”说完,他一甩袖子,气哼哼地走了。赵宝刚也啐了一口,跟在他老子身后,临走还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。
他们走后,周慧紧绷的身子一下子垮了下来,靠在麦垛上,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,却还捂着脸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她哽咽着说:“大河……又……又连累你了……”
我看着她,心里堵得慌。我知道,今天这事只是个开始。赵老栓那种人,睚眦必报,他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但我既然站出来了,就没打算缩回去。
“嫂子,别怕。这地是你的,谁都抢不走。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只要这理在咱这边,就算闹到镇上,闹到县里,咱也不怕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知道,凭我一个人,跟赵老栓整个家族对抗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我必须想个办法,一个能让他们彻底闭嘴,再也不敢打周慧主意的办法。
我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,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(三) 夜半敲门声
事情果然没完。
没过几天,村里开始流传一些更难听的话。说我和周慧早就勾搭成奸,我帮她干活,是“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”。这话越传越离谱,最后传到我娘耳朵里。
那天吃晚饭,我娘端着碗,半天没动筷子。昏暗的煤油灯下,她的脸色不太好看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大河,你跟娘说实话,你跟周慧,到底咋回事?”
我知道瞒不住,就把那天傍晚她抱我、说那些话的事,一五一十跟我娘说了。但我强调,我当场就拒绝了,我帮她,纯粹是看她可怜。
我娘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最后她放下碗,叹口气:“慧丫头是个苦命人,走到那一步,也是没法子。你做得对,没糟践人家。可这世上,人言可畏。现在老栓家到处散播你们的闲话,你是大小伙子,名声坏了,以后说亲都难。慧丫头就更难了。”
我梗着脖子:“娘,我不怕。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“糊涂!”我娘少见地提高了声音,“这不是你怕不怕的事!老栓家为啥要这么干?他们是想先把水搅浑,让你不敢再帮周慧出头,然后再名正言顺地吞她那块地!他这是要把你们俩一起搞臭!”
我心头一凛,我娘看得比我透彻。赵老栓这招,是釜底抽薪啊。
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我第一次感到了无力。
我娘又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针线,就着油灯开始纳鞋底,一针,又一针,扎得又深又稳。“还能咋办?明天,我去找老栓家的,跟她好好说道说道。另外,你明天去镇上,找你二舅。他是退伍军人,在镇上邮电所当投递员,认识的人多。让他帮你打听打听,现在土地承包的政策,到底咋规定的。还有,我记得你高中同学李建设,他爹不是就在县司法局吗?你看看能不能托他,问问这地界纠纷,到底该找哪个衙门。”
我娘一辈子没出过几次村,但她遇事不慌,总能在乱麻里理出头绪。那一刻,我觉得我娘瘦小的身影,比那山还高。
第二天,我还没来得及去找二舅,夜里就出事了。
那天晚上,我睡得不踏实,心里总悬着。大概后半夜两点多,万籁俱寂,连狗都不叫了。突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,紧接着,是周慧家那个方向,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,划破了夜空!
我“腾”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紧接着,是妞妞撕心裂肺的哭声,还有男人粗鲁的叫骂声和砸东西的声音。
我赤着脚就跳下床,抄起门后一根顶门用的木杠子,就要往外冲。我娘也醒了,她一把拉住我,神色紧张,但声音却异常冷静:“大河,别莽撞!你先看看情况,别一个人冲进去!快去村东头喊你栓柱叔(村里的治保主任)!快去!”
我娘的话像一盆冷水,让我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一点。我放下木杠,撒腿就往村东头跑。我一边跑,一边拼命敲治保主任赵栓柱家的门:“栓柱叔!栓柱叔!快开门!周慧家出事了!有人闹事!”
赵栓柱披着衣服出来,听我说完,脸色也变了。他是个本分人,但胆子小,不太敢得罪赵老栓家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起手电筒:“走,去看看!”
等我们赶到周慧家,那几个人已经跑了。只见周慧家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,被人从外面踹开了,门板歪在一边。院子里一片狼藉,晾衣服的绳子被扯断了,几件衣服扔在地上,踩满了泥脚印。周慧蹲在屋门口,把妞妞紧紧搂在怀里,用自己的后背护着她,身上披着一件被撕破的单衣,头发散乱,脸上似乎还有一个红红的掌印。她没哭,只是紧紧咬着嘴唇,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口,身体像风中的树叶一样抖个不停。

看到我们来,她才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委屈:“栓柱叔……大河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又来了……砸我的门……还打我……呜呜……”
妞妞吓得只知道哭,小脸憋得通红。
赵栓柱用手电筒照了照地上杂乱的脚印,又看了看被踹坏的门,跺了跺脚:“太不像话了!这是谁干的!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我蹲下身,看着周慧脸上的掌印,还有她胳膊上的淤青,胸口那股火,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。我咬着牙问:“嫂子,看清是谁了吗?”
周慧哭着摇头:“天太黑了……他们蒙着脸……但是……但是我听出那个声音了……是赵宝刚!还有……还有赵老栓家的三侄子,赵二狗!他们一边砸,一边骂,说让我‘识相点,赶紧滚出赵家村’……”
又是他们!
赵栓柱面露难色,搓着手:“这个……大河啊……这也没抓住现行,光凭慧丫头听声音……这……”
我站起身,看着赵栓柱:“栓柱叔,您是治保主任,这事您管不管?要是您不管,我现在就背着周慧去镇上,去县公安局报案!我就不信,这朗朗乾坤,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!”
赵栓柱被我逼得没法,只能点头:“管!当然管!明天一早,我就去找老栓,跟他说道说道!这也太无法无天了!”
那一夜,我没走。我帮周慧把门板勉强装上,又找了根棍子顶上。周慧抱着已经哭累了睡着的妞妞,坐在屋里的土炕上,一言不发。
我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,手里攥着那根顶门杠,守着这娘俩,一直坐到东方发白。
天快亮的时候,周慧从屋里出来,她换了件干净衣裳,把头发重新梳好。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,脸色也苍白得吓人,但她站在那里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她走到我面前,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:“大河,我想好了。我不能这么等着他们欺负。我要去告他们。告他们抢地,告他们半夜砸门,告他们打人!”
我看着她,那张柔弱的脸上,此刻却有一种决绝的光芒。那是被逼到绝境之后,兔子咬人的狠劲。
“嫂子,”我站起来,看着她,“我陪你去。我们先去找你二舅,再去找我同学李建设。我们去找能管这事的人。”
那一刻,晨光熹微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她点了点头,眼神里,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。
(四) 取证之路
天刚蒙蒙亮,我和周慧就出发了。妞妞被暂时托付给了村里一位心善的孤寡老太太王奶奶照看。周慧特意换上了她那件洗得发白但最体面的蓝布褂子,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得紧紧的。她走路时,步子迈得很大,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低着头,贴着墙根走。
我们先去了镇上邮电所找我二舅刘建国。二舅是个热心肠,见我们来了,听我说完情况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“欺人太甚!”二舅一拍桌子,“大河,你别急。土地的事,现在国家政策管得严。我正好认识镇上司法所的孙助理员,前几天还来我们这寄过信。走,我带你去找他。”
有二舅领着,事情顺利了许多。孙助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很负责,他详细记录了情况,并且明确告诉我们:“土地承包经营权受法律保护。私自挪动界石、强占他人承包地,是违法行为。你们最好能找到原始的‘土地承包经营权证’或者分地时的台账记录。如果有证人证言,那就更好了。”
“原始台账?”我眼睛一亮,“我记得当时分地,是村会计张德厚负责登记的。他家应该有底册!”
孙助理点点头:“对,这是关键证据。如果村里解决不了,你们可以凭这个到镇上司法所申请调解,调解不成,还可以去县法院起诉。”
从司法所出来,我二舅又悄悄塞给我二十块钱,拍拍我的肩:“拿着,给周慧和孩子买点吃的。有事别怕,现在是新社会,不是旧社会他们赵家一家说了算的。实在不行,还有政府呢。”
揣着二舅给的二十块钱,我心里热乎乎的。我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县城,去找我同学李建设。李建设在县农机厂上班,他爹是司法局的老科长。说明来意后,李建设很够意思,带我们去他家,把事情跟他爹详细说了。
李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听得很仔细,不时问几个关键问题。最后他沉吟道:“小伙子,你反映的这个情况,在农村很有代表性。一个寡妇,想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,确实困难重重。你做得对,帮人帮到底。这样,我给镇司法所打个电话,督促他们尽快处理。另外,你们要尽快拿到原始台账。如果村里有人阻挠,你们可以直接来找我。记住,任何时候,都要依法办事。”
从李科长家出来,已经是下午了。阳光白花花地照着,但我心里却亮堂了许多。我知道,我们身后有了更强大的力量支持。
回到村里,已经是傍晚。我们没有声张,直接去找了村会计张德厚。张德厚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为人还算正直,但胆子小,怕得罪赵老栓。一开始,他支支吾吾,不肯拿出登记簿,说“老栓打过招呼,不让查”。
周慧“噗通”一声就给张德厚跪下了,她眼眶通红,声音带着哭腔:“张叔!我家的情况您最清楚!大勇活着的时候,没少帮您家干活!您就看在大勇的面上,救救我们娘俩吧!那块地是我的命根子啊!”
张德厚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慧,又看看站在门口、一脸坚毅的我,长叹一声:“造孽啊!起来,快起来!我给你找!”
他从柜子最底层,翻出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硬皮本子,一页页地翻着,终于找到了1982年秋天分地的记录。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:周慧(赵大勇户),河滩地四亩三分,东至老柳树(注:以公社所埋界石为准),西至排水沟。后面还有当时生产队长和几个村民代表的签名手印。
张德厚把登记簿小心翼翼地递给我:“大河,这簿子你先拿回去,但千万别说是我给的!就说……就说你自己找到的!”
我接过登记簿,如同接过一件沉甸甸的圣物。我扶起还跪在地上的周慧,对她重重点了点头。那一刻,我看到她眼里蓄满了泪,但嘴角却第一次,露出了一个真正的、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证据,我们拿到了。
(五) 村口大会
拿到登记簿的第三天,镇司法所的孙助理和一名镇干部,在村治保主任赵栓柱的陪同下,来到了赵家村。他们要召开一次村民代表会,专门解决周慧和赵老栓家的土地纠纷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村。那天下午,村部前面的小广场上,挤满了人。大槐树的阴凉下,老头老太太们端着茶缸,交头接耳;年轻人们则靠在墙根,等着看这场难得的热闹。
赵老栓带着赵宝刚和几个本家侄子,早早地来了,占据了一角,脸色阴沉。他没想到周慧真敢去告,更没想到镇里还真来了人。
周慧也来了。她今天没有穿那件蓝布褂子,而是穿了一件碎花衬衫,是当年她结婚时买的,一直压在箱底。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她牵着妞妞的手,站在人群另一边,和我、我娘、还有我二舅站在一处。她神情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凛然,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可怜虫。
孙助理清了清嗓子,宣布调解开始。他先让双方陈述。
赵老栓抢先开口,一口咬定是周慧挪动了界石,侵占了他们赵家的祖产。他带来的几个侄子也在下面帮腔,吵吵嚷嚷。
轮到周慧了。她走上前一步,没有哭闹,也没有声嘶力竭。她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的登记簿,高高举起,声音清晰而有力:“各位领导,各位乡亲,这是1982年公社分地时的登记簿,上面清楚地写着我家的地界。我周慧虽然没文化,但也知道‘有理走遍天下’!今天我把这证据带来了,请领导们过目!”
孙助理接过登记簿,仔细核对,又让赵栓柱和几个在场的老人辨认。几个老人看了,都点头:“没错,是这个簿子。当年我还在上面按了手印呢。”
赵老栓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赵宝刚还要狡辩:“那簿子说不定是假的!是她赵大河伪造的!”
我二舅刘建国在旁边冷笑一声:“宝刚,说话要负责任。这登记簿上的公章是公社的,笔迹是张德厚会计的,你说是假的?行啊,那咱们去县里做鉴定,看看到底是谁在撒谎!”
赵宝刚顿时哑口无言。
孙助理最后宣布:“根据原始登记台账和多位村民证言,证实河滩地四亩三分,承包经营权归周慧所有。任何个人不得侵占。私自挪动、毁坏界石的行为,是违法的。希望某些同志引以为戒,不要再无理取闹。另外,关于周慧同志反映的夜间被砸门、被殴打一事,我们已经移交镇派出所调查处理。”
话音刚落,人群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锅。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窃窃私语,而赵老栓一家的脸色,则难看到了极点。赵宝刚眼神闪烁,似乎已经在担心派出所的调查了。
周慧站在那里,听着孙助理的宣判,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。但这一次,是委屈被洗刷之后的泪水。她紧紧抱着妞妞,肩膀微微耸动。
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幕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我转头看向我娘,她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,冲我点了点头。
赵老栓一家灰溜溜地走了,临走前,赵老栓那阴鸷的目光扫过我和周慧,似乎要把我们刻在脑子里。
但那又怎样?我不怕。我们赢了,赢得堂堂正正。
人群渐渐散去,周慧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我笑了笑,对她说:“嫂子,回去吧。好好跟妞妞做顿饭吃。”
她用力点了点头,眼泪又流了下来,但这一次,她笑了。
(六) 日子里的光
地的事,尘埃落定。镇派出所也很快给出了处理结果:赵宝刚和赵二狗因寻衅滋事、殴打他人,被处以行政拘留十五天,并赔偿周慧家被砸坏的门窗等损失。赵老栓虽然没被拘留,但在村里威信扫地,好长时间都躲在家里,轻易不出门。
风波过后,日子还得照过。但有些东西,悄没声息地变了。
首先是周慧。她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,腰杆子挺得直直的,走路都带着风。她不再把自己关在那个小破屋里,开始主动跟村里的婶子大娘们说话、一起赶集。她心灵手巧,从娘家那边学了一种柳编的手艺,用河滩上割来的柳条,编成各种精巧的篮子和筐子,拿到镇上去卖,居然很受欢迎。慢慢地,她的脸上有了笑容,妞妞也穿上了新衣裳,小脸也红润起来。
我呢,我还是那个赵大河,种着我的地,守着我的娘。但因为帮周慧出头的事,我在村里的名声,反而比以前更好了。大家都知道我是个讲理、有担当的年轻人,不再把我当成那个只会干力气活的穷小子。
我和周慧之间,也建立起了一种奇妙而默契的关系。我依然会帮她干一些重体力活,比如秋收的时候帮她拉庄稼、冬天帮她去镇上买煤。她则会时不时地给我和娘送一些她编的柳编用品,或者自己腌的咸菜、做的鞋垫。我娘也常叫周慧和妞妞来家里吃饭,对妞妞更是疼得不行,总说这孩子招人疼,像她爹大勇小时候。
村里那些曾经传我们闲话的人,现在见了我们,反而有些讪讪的。倒是有几个热心的媒婆,开始往我家跑,说要给我介绍对象。我都笑着推了。一来,家里确实穷,我不想拖累人家姑娘;二来,我总觉得心里有个地方,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,说不清是什么,但很踏实。
那天是深秋,天高云淡,我帮周慧家把最后一车玉米秸秆拉回家,码在院墙外面。活儿干完了,她打了一盆热水,让我洗脸。我正弯腰洗手,妞妞跑过来,仰着红扑扑的小脸,奶声奶气地问我:“大河叔,你以后天天来我家吃饭好不好?我娘做的饼子可好吃了!”
我愣了一下,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,笑道:“好啊,只要妞妞欢迎,叔就来。”
周慧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,只是背过身去,假装收拾东西。但我看到她耳根,悄悄红了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,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。我看着周慧忙碌的背影,和在一旁撒欢的妞妞,心里忽然觉得,这日子,好像还真不赖。
(七) 河滩上的决定
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到了来年的春天。河滩地上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,田野里,金灿灿的油菜花开得泼泼洒洒。
那天下午,我从地里回来,路过河滩。远远地,看见周慧正坐在那棵大柳树下,手里拿着几根柳条,编着什么东西。春天的风吹起她的发梢,她微微眯着眼,神情专注而平和。
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,没说话,继续手里的活计。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,河水在旁边哗哗地流着,水声清亮。
过了一会儿,她停下了手里的活,没有看我,只是望着远处的河面,忽然开口说:“大河,你知道吗?去年那天,就在这儿,我跟你说那些话,现在想想,我都臊得慌。”
她指的是那个傍晚,她抱住我,让我娶她的往事。我耳根也有些发热,干咳了一声:“嫂子,都过去了,提那干啥。”
她摇了摇头,转过头看着我,眼神清澈而坦诚:“不,大河。我得跟你说清楚。那时候,我是被逼得没法了,觉得只有找个男人靠着,才能活下去。我把你当成了救命稻草,那么做,对你不公平,也不尊重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但很清晰:“这一年来,是你教会了我,人活着,不能光指着别人。得自己站稳了,站直了,才能活出个人样来。我现在能靠自己的手艺挣钱,能把妞妞养活好,我心里踏实。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,看人脸色,担惊受怕了。”
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受,有欣慰,也有淡淡的失落。
“所以,”她忽然又抬起头看着我,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带着点调皮和释然的笑容,“我今天要重新问你一遍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放下手里的柳条,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夕阳在她身后,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。她微微低下头,看着我,眼神亮晶晶的,像是落进了星星。
“赵大河同志,”她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式,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,“我周慧,现在是个能自己养活自己、还能养活孩子的寡妇。我有个闺女叫妞妞,很乖。我还有一手编柳编的手艺,一年能挣几十块钱。我脾气不太好,但讲理。我现在以平等的身份,正式问你一句——你看,咱俩,能不能搭个伙,一起过日子?”
她说得认真,眼神明亮,带着期盼,也带着自信。那不再是溺水者抓住稻草的绝望,而是两个并肩前行的人,在风里雨里走了一程后,自然地生出的、想要继续同行的温暖。
我的心,像被这春天的暖阳泡着,软得一塌糊涂。我也站起来,看着她,笑着,鼻子却有点酸。
我还没回答,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“噗嗤”笑声。我俩吓了一跳,转头一看,我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正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,手里挎着个菜篮子,里面装着刚剜的荠菜。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冲我喊道:“傻小子,还愣着干啥?人家问你话呢!”
妞妞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,拍着小手,围着我们俩又蹦又跳,嘴里嚷着:“大河叔要当我爹喽!大河叔要当我爹喽!”
夕阳、柳树、河水、娘的笑脸、妞妞的欢叫……我望着面前这个脸上带着红晕、眼神却坦荡无畏的女人,心里那个一直被填得满满的地方,忽然像被什么敲开了一道缝,涌出了滚烫滚烫的蜜糖。
我看着她,也笑了。我没说什么豪言壮语,只是走过去,笨拙地握住了她那双因为常年编柳编而变得粗糙的手。她的手在我掌心里,先是僵了一下,然后,用力地、紧紧地,回握住了我。
远处,炊烟升起,融进了玫瑰色的晚霞里。
我们俩的事,没办什么盛大仪式。就在那个星期天,我娘把家里那三间土坯房重新糊了墙,周慧把她那边的家当搬了过来。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,请了二舅、李建设、张德厚、赵栓柱,还有几个平时关系好的乡亲。酒菜是周慧下厨做的,虽不丰盛,但透着股热乎劲儿。
酒过三巡,赵栓柱端着碗站起来,脸喝得红扑扑的,大声说:“大河,慧丫头!你们俩这日子,是自个儿挣来的!踏实!往后好好过,我看谁敢再说三道四!”
大家笑着应和,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。妞妞穿着一身新衣服,像个蝴蝶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
我敬完酒,走到门口透透气。月光很好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我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,她看着屋里忙碌的周慧,又看看疯跑的妞妞,轻声说了句:“大河,咱家的日子,算是立起来了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揽住了我娘瘦削的肩膀。是的,立起来了。用我的脊梁,用周慧的坚韧,用我们一点一点挣来的尊严和希望,把这个曾经风雨飘摇的家,稳稳地立在了这片土地上。
风里传来麦苗拔节的声响,又一个丰收的季节,快要到了。
(八) 尾声
很多年后,赵家村的河滩地上,早已盖起了一片整齐的柳编加工厂。门口挂着“慧河柳编合作社”的牌子,这是我们周慧一手操持起来的产业,村里的留守妇女和老人,都在这里找到了活计。
我依然是那个赵大河,只不过现在大家都叫我“大河叔”。我不再是那个受人白眼的穷小子了,但我也没变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。每天清晨,我还会去地里转转,看看庄稼的长势。路过那片柳树林时,总会停下来,看看那些随风摇曳的柳条。
有一回,县里的记者来采访周慧,让她谈谈创业成功的经验。她对着镜头,想了想,笑着说:“哪有什么经验。就是人啊,不能自己先把自己看扁了。再难的时候,也得挺直了腰杆,站直了,才能看见光。”
我在旁边听着,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心里却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月光朦胧的傍晚,她从我背后抱住我,哭着问:“娶我好吗?”
当时我拒绝了那个绝望的寡妇。后来,我娶了一个能跟我并肩站在一起,迎接风雨,也分享阳光的女人。
日子就像那河滩上的柳树,只要根扎得深,总会抽出新芽,长出茂密的枝叶来。
又是一年春天,柳絮飘飞,像雪一样。
全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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